2020-06-10 12:17

民族主义的诞生:是一头危险的巨狮,还是温顺

世界上怎么会有民族这个概念发生呢?进而出现了民族国家,民族自治,民族解放,民族独立,以及民族沙文主义,民族隔离……

很多人都知道五四运动的根源在民族主义,或者说,在威尔逊的十四点原则输给了日本的二十一条。而往前看,很多弱小民族都有过这样的民族运动思潮。

自马志尼在意大利独立运动中发明民族主义,当西班牙人抵抗拿破仑激起民族独立意识以来,乃至,孙中山发明中华民族以来,民族主义,既摧毁了殖民帝国这样的巨兽,也诞生了纳粹帝国这样的野兽。

民族主义似乎是一个矛盾体,可以很善良,也可以很邪恶,就像人工智能一样,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想法,可以服从人类的利益,也可以摧毁人类的生命。也许就像人性本身一样,善恶同体。

要知道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更多的身份是自己的职业、性别、年龄、故乡,口音,往往以此来区分你我。这样的生活常常会陷入一种无身份性,更多的是王朝,是宗教,是部落或者宗族。西周以来中国是天下共主的周王室,秦汉以来是帝王统治下的文化国。民族是一个无处不在又到处找不到的身份。它更像空气,是所有人都日用而不知的东西。但它又像黑洞,把所有同类的人都吸引到一起。

直到一个外地人的到来,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生活,而等到一群人到来的时候,也就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群体,这个时候,区别意识就开始萌发,刚开始,这种区别是文明的,文化的,宗教的,比如希腊和波斯、宋朝和辽金,以及基督徒和犹太人,到了后来,细化为民族这个混杂着历史、语言、文化和种族的共同体。

民族主义的发生,在历史上都是对外的,或者是为了建立一个国家,或者是为了统一,反对外敌入侵,反对他国侵略。这个时候就需要民族主义。有时候,一个国家意外地诞生,为了增强凝聚力和认同感,也需要发明民族主义。

具体到历史上,民族主义诞生于欧洲的战国时代,也就是从17世纪到19世纪的漫长岁月里,这个时间,世界的交通、人员、文化等交流越来越密切,大家越来越发现自己和他者的区别,而且区别越来越精细,以前那种大帝国,大宗教的认同崩溃。比如在欧洲、统一的天主教、拉丁语瓦解为各个新教教派,各种民族语言。比如在巴尔干,虽然同为南斯拉夫人,却分化为各个具有自己特点的民族,诞生了塞尔维亚、克罗地亚、保加利亚、阿尔巴尼亚等民族。

同时,随着民主制度的发展,政府和民众越来越融为一体,而不像中世纪那样国王和臣民分化隔离。选举中带来的群体运动,精英和平民的混杂,大众传媒和大众文化的兴起,多种方式进一步强化了公民的认可,带来了文化的融合,比如美国,就是在民主的融合下诞生的美利坚民族。

民族主义是一种强烈的情感,来自于对自己国家的体认,这种体认可能是理性的,也可能是非理性的,但是都能够带来强大的行动力。民族的团结,能够带给我们尊严,自由和独立,也能够带给我们温暖,幸福和不孤独。民族主义能够激发大家参与公共事务,捍卫公共利益,能够把自己当作群体的一员,负起自己公民的责任,而不是自私自利,自以为是。特别是在受到侵略的时候,民族主义则是最好的动员,能够号召无数人团结起来,站起来对抗外敌。

但是就像人与人之间有阶层之分,等级之分一样,民族之间也越来越有了这种上下的区分。有的自认为高等民族,有的被当作低等民族,而高低区分,来自于经济、文化或者军事上的竞争,或者更多是军事上的竞争。这也就带来了更多的群体的、民族的战争,乃至夙愿。人与人的仇恨会因为死去而消散,但是民族与民族之间却常常因为代际的相传而蔓延不绝,比如德国和法国长期以来的冲突。

这也就让我们看到了民族主义的负面力量。民族主义的负面力量,可以从内外两个角度来看。

对外,民族主义常常被当作是侵略他国的动机,被认为是发动战争的思想根源。这确实是民族主义给人的基本印象:我的民族最大,我的利益最先,我的思想最好,进而要奴役其他民族,其他地域,扩展自己的影响力,甚至让其他民族灭绝,成为二等公民。民族主义者往往也是中心论者,希望以自己的民族为中心,其他国家都众星拱月般地围绕自己。民族主义排斥其他民族的归化和移入,而希望他们隔离起来。或者希望他们完全改头换面,成为像自己一样的人。

而对内,民族主义常常奉行一种集体团队至上的价值观,崇拜领袖和英雄,排斥任何异类、不同的群体,追求单一的,同一的,而不是同一和谐的国民状态。民族就是一种精神存在,是共同的意识,信仰,语言,文化和习俗,是相互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友谊。所以,民族主义者特别讨厌叛徒,讨厌持异议者,而对于崇洋媚外的人,更是厌恶至极。民族主义者希望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民族为重,所以对于腐败分子、妥协分子也很排斥。腐败败坏了民族利益,妥协则出卖了民族利益。

现代社会,身份认同有了新的发展,既有性别的,少数族裔的,各种身份的,也有个人、家族和社区认同,当然,也有超越民族的国家认同,世界认同,人类认同,或者生命的认同。而总体来说,和平时代,是民族主义弱化的时代,和平需要的是友谊、智慧和理解,而不是民族所带来那种极其强烈的区分意识。

但是凡事有利也有弊,随着各个国家的融合交流越来越多,民族主义似乎在弱化,诞生了某些超越民族的意识形态。好的比如国际主义,和平主义,坏的,比如强烈的原教旨主义,夹杂在宗教主义的号召下,试图回到古代,回到过去,塑造一种新的超越民族的群体,返回到一种反现代的生活,意图来维护自己,维护那种久远的感情和生活。或者,不好不坏的,有些民族倡导一种世界主义,彻底消解民族存在的意义和价值,而试图建立一个世界政府。有些倡导无政府主义,反对弱肉强食,主张共同友爱合作。

但是这些乌托邦都无法实现,苏联解体了,连欧盟这样的国家联合体都遭遇了重大挫折,强大的美国联邦也面临内部的分裂。在这个当下的世界,既不是残忍如中世纪,也不是和平如史前时代,而只能说,从理性的人的现实的角度来看,民族国家体系无疑是坏中较好的选择,既能够维持和平,又能够维持稳定。弱势民族在国家主权的保护下,能够维持一种在传统和现代,自我和他者之间平衡的生存状态。多民族国家也尽量在民族之间维持平衡,尽量创造一种融合的力量,而不是像乌克兰,阿富汗,印度那样制造民族冲突。

客观地说,人类目前的技术条件所能做得最多也就是多民族国家,国家间的国际合作,超国家组织的民间和政府交流,尽量用理解和善意,广泛的连接,国民的婚姻和文化的宽容来逐渐促成人类更大的团结,更多元丰富的共同体。目前来看,这个状态是不稳定的,经济危机,贫富分化,历史夙愿,极端思潮,都可能瓦解这一脆弱的和平。

但是,在人类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创造联合国家的时候,在人类还不能创造地球共和国的时候,目前最怕,就是脱钩,仇视,对立,民族对民族的对抗。